2018年11月18日，馬航家屬見面會上，一位阿姨當(dāng)場暈厥在現(xiàn)場，手中厚厚的一摞全英文調(diào)查報告撒了一地。

同時掉在地上的，還有一張紙，上面寫著大大的幾個字：“媽媽永遠(yuǎn)等你！永不放棄！”

就在剛才，馬航調(diào)查組宣布，MH370搜尋行動暫時終止。

822頁的調(diào)查報告，提煉出來的信息只有八個字：“無法確認(rèn)失聯(lián)原因”。

活生生的親人，坐了一趟航班便杳無音信，任誰也無法接受。

“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尸”，成了最哀痛的絕望。

他們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現(xiàn)實，至今仍有90名我國乘客的親屬拒絕領(lǐng)取高達(dá)252萬元的賠償金。

“我兒子沒死，我不能因為252萬，把我兒子賣了。”

“我知道很難，但我要找到我媽媽啊！”

聲聲催淚，字字泣血，讓人不忍直視。

2600多個日夜過去了，我們難以想像，這些親屬正經(jīng)受著怎樣痛徹心扉的煎熬。

哪怕是謊言，也是支撐下去的希望

之前網(wǎng)上有一個貼子，說馬航MH370唯一幸存者劉海波被找到，他墜落在淺水區(qū)，靠吃人肉活了下來。

事后證實，這條新聞是假的。

可即使再離譜的謊言，失聯(lián)人員的親屬都會信以為真。

60多歲的栗二友，在馬達(dá)加斯加的熱帶叢林里，看到樹上的野果，摘下來就吃。

同行的人問：“你不怕有毒嗎？”

他說：“要是我兒子漂流到這兒，不也一樣吃這些嗎？我先看看能吃不。”

言語間，就像他的兒子必定歸來有期。

栗二友在兒子失蹤前，是個老實巴交的農(nóng)民，甚至從沒有離開過邯鄲，而如今，他每月都會去北京，找馬航總部討說法。

尋找兒子，成了他和老伴有生之年最重要的事，也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。

為省錢，老兩口每次都買60多塊錢的硬座，不舍得住宿，就睡在火車站候車廳里。

即使如此拮據(jù)，栗友仁也堅決不要賠償?shù)?52萬巨款。

“要了這個錢，我兒子就真沒了。”

這樣“自欺欺人”的想法，又何嘗不是他和老伴支撐下去的動力。

為了看懂全英文版《馬航MH370安全調(diào)查報告》，他們逼自己學(xué)上網(wǎng)、學(xué)英文單詞，試圖從如天書一般的報告里，找到兒子的蛛絲馬跡。

他跟著其他家屬一起，自費去了非洲、歐洲、馬來西亞，幾乎飛了大半個地球，但仍是一無所獲。

他還買了個非常大的地球儀，常常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盯著每個地方看，喃喃自語：“我的兒子在哪呢？”

看著看著，眼睛稍一眨，便有成串的眼淚流出來。

每到夜晚一閉上眼睛，這樣的想法又會襲上心頭：“兒子現(xiàn)在在哪兒呢？他受苦了嗎？”

如同有只爪子不停地揉捏著心肝，痛得他無法入眠。

如今，他在晚上12點前睡不著覺，每天趴在電腦前查東西，老伴就搬個小凳子坐在跟前，看一會兒，哭一會。

有時查著查著，他伏在桌子上睡著了，恍恍惚惚醒來，扭頭看到老伴躺在地上，滿臉是淚，又哭著睡著了。

沒有什么比無聲的哭泣，更讓人心碎。

自從兒子走后，如死寂般的無聲，早已成了這個家的常態(tài)。

而這樣的日夜，不知道還要折磨他們多久。

栗二友把對兒子的想念，寫成了一首首詩。

他幻想著有一天，等飛機(jī)找到，把這些詩給兒子絮叨絮叨。

可是一天天的幻想和希望，終究敵不過現(xiàn)實的殘忍冷酷。

家里這扇門，不知什么時候才能被兒子推開……

拿什么來救贖，這浸入骨髓的痛

前段時間，馬航失聯(lián)親屬的一條微博，把網(wǎng)友看哭了。

他在生日那天寫道：“63年前的今天，一個哇哇啼哭的男孩來到人世間，他哭，是生在新社會，長在紅旗下，喜極而泣。

63年后的今天，這個男孩仍然在哇哇啼哭，他遭遇了最壞的事，他最心愛的孩子乘坐馬航MH370，再也沒有回來。”

這樣的文字，讓人不忍卒讀。

如果讓這些傷心的父母，用生命來換孩子平安歸來，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答應(yīng)。

山東的一對老夫婦文萬成和李繼平，他們唯一的兒子文永勝，也在馬航MH370上。

無數(shù)個日夜的找尋，均沒有結(jié)果。

文萬成幾年來從不間斷地為兒子充手機(jī)話費，還會不停給兒子打電話、發(fā)信息，冬至?xí)r，他會發(fā)：“兒子，今天冬至，你吃餃子了沒？”如魔怔了一般。

李繼平則常常逗弄著孫子，便忍不住埋下頭無聲哭泣，她說：“媽受不了了”“要能用生命換回我兒來，現(xiàn)在讓我死，絕不會眨眼的。”

人生最怕沒有希望的等待，似乎生命的每一秒都需要用意志來硬扛。

自從媽媽和馬航一同消失，徐京紅便像換了個人。

戒了的煙又重新吸上了，想媽媽時，煙一根接一根抽，像個“煙囪”。

她是個高知，看待問題非常理性，可是如今經(jīng)常會情緒失控。

家里沒人敢提“馬航”“姥姥”這些字眼，怕她崩潰大哭。

對待孩子，她失去了從前的耐心，常常三言兩語便忍不住發(fā)火，沖著孩子大吼。

丈夫看不過去，對她說：“你也是位媽媽啊。”

這句話不能使她警醒，反而更加劇了她的心痛。

如今，她想叫聲“媽媽”，又有誰來應(yīng)答？

實在無法緩解心中的痛，她便去了紋身店。

她問：“哪個部分的痛感最強(qiáng)烈？”

技師告訴她前臂皮最薄，也會最痛。

她于是在那里紋了降落中的馬航MH370，飛機(jī)的朝向?qū)?zhǔn)她的心臟。

可是不管是切膚的痛，還是自欺欺人的“隔空通話”，根本無法救治對親人的思念。

肌體的痛感會消失，但心中的痛感卻像一個無法愈合的傷口。

每想一次親人，便如同在上面撒一把鹽，痛得無法自持。

這樣的煎熬，不知還要持續(xù)多久。

等不到你回來，我已經(jīng)走了

馬航失聯(lián)人員的親屬們，有的還在苦苦找尋，有的在默默療愈，而有的，已經(jīng)再也等不起了。

一位東北大姐，獨自辛辛苦苦撫養(yǎng)孩子長大。

孩子在新加坡打工，回國那天，坐上了馬航MH370。

如果不出意外，母子日思夜想的團(tuán)圓場面該是多么溫馨。

然而，大姐等來的是飛機(jī)失聯(lián)的晴天霹靂。

她不愿意接受事實，也拒絕和馬航和解，去北京租了房子，經(jīng)常去馬航辦公室討說法，一待就是兩年。

直到被查出癌癥晚期，她也沒收下馬航的賠償款，而是返回東北老家，打算賣房子治病。

可是房子還沒賣出去，大姐就去世了。

同樣的情況，還發(fā)生在馬航失聯(lián)親屬李秀芝身上。

她把唯一的寶貝女兒帶大，賣房子供女兒讀書，最終培養(yǎng)出一位優(yōu)秀的外語高級翻譯。

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女兒結(jié)婚，連嫁妝都準(zhǔn)備得妥妥當(dāng)當(dāng)。

女兒說，這次出差回來就結(jié)婚，了了媽媽的心愿。

李秀芝想到這，都能樂出聲來。

但是幸福和絕望仿佛一秒對換，沒有給李秀芝任何喘息的機(jī)會。

飛機(jī)失聯(lián)后，整整五年的時間，她每月都要從河南去兩次北京，外交部、民航總局、大使館，能問的地方，她都一遍遍去問。

她說：“我日夜盼望，就想要個準(zhǔn)信，什么時候能把我的女兒要回來。”

在她的意識里，總有一天，她的女兒能被“要”回來。

沒有消息時，她也一趟趟往北京跑，因為在她看來：“只有在北京，感覺能離孩子近一些。”

在2018年的馬航調(diào)查組和家屬的見面會上，李秀芝抱著根本看不懂的全英文調(diào)查報告，當(dāng)場暈厥在現(xiàn)場。

長時間吃不下、睡不著，無休止的等待、失望，種種精神上的折磨，使本來疾病纏身的李秀芝終于扛不住重壓，帶著人間最大的痛苦撒手人寰。

網(wǎng)友們知道消息后紛紛留言：“真的解脫了，相信這位阿姨已經(jīng)見到女兒了。”

也有人發(fā)出疑問，真的解脫了么？

正如一位網(wǎng)友說的：“太心酸了，走之前都沒能知道孩子下落。”

也許對他們來說，恐懼的不是生命的提前終結(jié)，而是在離開這個世界前，都沒能找到親人。

沒有完成最大的心愿，帶著無盡的牽掛和遺憾離開，這樣的離去該有多不甘。

我不會忘了你，因為我一直愛著你

很多人不忍心看到馬航親屬們長時間沉浸在痛苦里，勸他們：“忘掉吧，重新開始新生活。”

可是他們不同意：“為什么一定要忘掉，才能開始新的生活？”

馬航失事后，微博上有一個名叫“漫步魚”的女士，持續(xù)不斷地更新著動態(tài)。

她最愛的丈夫，本來要坐著馬航MH370回家，可是她始終沒有等到。

她用文字訴說著思念：“70小時了，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，我的老公一定會安然回來，一定會的。”

隨著時間的推移，她的文字變得越來越沉重。

任何時間、任何地點，都能讓她想起跟丈夫的種種。

美麗的花開了，她寫道：“森林公園的櫻花、桃花、迎春花開了，你趕快回來陪我去散步好不好？”

每次下班后，在地鐵的大廳里，她都會小心翼翼朝一個方向張望。

愛人每次都會站在那里等她，一手接過她的包，一手挽著她，兩個人邊說話，邊高高興興一起回家。

可現(xiàn)在，那個地方再也見不到熟悉的身影。

她在微博里寫：“我在回家的路上，左手拉右手，自己和自己說話，自己在寒風(fēng)中抹眼淚……我的你，到底什么時候回來？”

因為日思夜想的煎熬，她的體重曾一度驟降到70多斤。

她說：“我努力吃飯睡覺，體重還是一直在往下掉，我好害怕你回來了，我也不在了。”

她的微博更新，停止在了2019年，最后一條這樣寫道：“那個跟我說，承君此諾，必守一生的人，可能真的不會回來了。”

很希望那個在痛苦中掙扎的女子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走出陰霾，開啟了新的人生。

不過現(xiàn)在去看，那些微博動態(tài)還在。

每一篇短文，無不是對過往的回憶。

電影《環(huán)夢旅行記》里有一句話：“真正的死亡，是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記得你。”

一個人真正的死亡，是有關(guān)他的記憶，永遠(yuǎn)在這個世界上消失。

不一定非要忘記，才能開啟新生活。

對于已經(jīng)不在的親人，最大的安慰莫過于：“我不會忘了你，因為我一直愛著你。”

至今，馬航失聯(lián)已經(jīng)七年了。

近3000個日夜的期盼，馬航失聯(lián)乘客的親屬們還在等一個奇跡出現(xiàn)。

失聯(lián)親屬中，有一位中年人，名叫姜暉。

他的母親當(dāng)年報團(tuán)去馬來西亞旅游，再沒有回來。

為了尋找母親，他被公司辭退，后來他起訴公司，官司打贏了，可以重新入職，但他沒再回去。

這些年，他做著自由職業(yè)人，主要的精力用來尋找飛機(jī)，2016年在馬達(dá)加斯加發(fā)現(xiàn)的一小塊疑似飛機(jī)殘片，就是他們找到的。

雖然經(jīng)鑒定，無法確認(rèn)飛機(jī)殘片是MH370的，但他和其他親屬仍不甘心。

他說：“一代人找不到，就兩代人！我們要的是公平、正義，要責(zé)任方向我們道歉。”

他和其他親屬計劃成立馬航MH370基金會，募集資金，用懸賞的方式繼續(xù)尋找飛機(jī)和親人的下落。

這需要很大一筆資金，也許5年、10年、20年，甚至更長時間，才有條件實現(xiàn)。

但盡管渺茫，他們?nèi)圆幌敕艞墸麄冋f：“我們沒什么資源，我們只剩下時間這個武器了。”

都說時間可以淡化一切，但在濃濃的親情面前，這個定律失效了。

對于馬航失聯(lián)親屬來說，只要一天沒找到親人，這件事情就永遠(yuǎn)沒有終結(jié)。

雖然被無休止的傷心、絕望吞噬，但那一點點不切實際的希望，仍被他們緊緊抓在手里。

也許，尋找的路依舊漫長而且充滿黑暗。

但他們堅信，終有一天，一定會找到飛機(jī)。

本文作者：青草

責(zé)任編輯：柳葉叨叨